第三百二十六章 总督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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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到足以让荆襄八郡的政令彻底落地生根,长到足以让军官学院里的那一批批新生代将领、从事被安插进军队的各个要害角落,长到足以让顾怀荆襄之主的身份,成为所有军民心中的理所当然。
时至今日,哪怕陆沉在军中的威望再高,他也不可能在如今这种政令通达、军心民心归附的情况下,登高一呼,便能率领大军转向反攻了。
看破了这一层,陈婉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起来。
那种由内而外的通透感,甚至连带着让她这几日一直有些酸软困乏的身子,都感觉好了许多。
算算日子,到这一日,她在临沅,已经待了快整整两个月了。
用过早膳,陈婉正准备去庭院里赏一赏那几株傲雪绽放的寒梅,行辕外的亲卫却来通报。
临沅太守,在外求见。
陈婉微微蹙眉,本欲不见,但听那亲卫说太守急得满头大汗,似乎是政务上遇到了什么随时可能激起民变的大难题,她犹豫了片刻,终究是不忍看着夫君治下的百姓受苦,便点了点头,去了外堂。
隔着一道细密的珠帘。
那临沅太守一见帘后那端坐的模糊身影,便赶紧行礼,连声告罪。
原来,他在政务上遇见了无法决断的难题,如今荆南总督萧平离任,报到沅陵那边又迟迟没有回音,而眼看年关将近,许多关于冬日赈济、明春农具调拨、以及地方宗族趁着冬闲又要搞些小动作的棘手卷宗,已经堆积如山。
这位太守实在是不敢擅自做主,生怕一着不慎酿成大错,引来锦衣卫,或者被那位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州牧大人给摘了官帽,思来想去,知道州牧夫人在这行辕停留,他只能硬着头皮,来求见这位传说中极懂政务的夫人,想要得到些指示。
陈婉本想拒绝,但听那亲卫描述那太守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的模样,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,也是不忍看夫君的治下因为政务停滞而出乱子。
她让人将太守引到了前厅,自己则在珠帘后落座。
她看过太守递进来的政务折子,眉头微蹙,的确复杂,涉及到府衙政令与地方实际情况的冲突,其中还夹着几个大宗族在背后隐秘的推波助澜。
但这些,对于从小耳濡目染、又在江陵替顾怀管了那么久大盘账目的陈婉来说,并非不可解。
她隔着珠帘,声音清冷,条理清晰地稍微提点了几句。
先指出了宗族利用政令漏洞的关窍,又给出了分化打压、结合驻军威慑的具体方法,最后甚至将账目上的几处不合理之处一并点了出来,甚至于,主动点醒了这太守,可以去求助锦衣卫!
那太守本是在寒冬腊月里急出了一身冷汗,听完珠帘后那三言两语的剖析,顿时如梦初醒,恍然大悟!
“夫人大才!下官茅塞顿开!”
太守喜悦告退,连连作揖,甚至比当初去求见萧平还要恭敬几分。
有了这太守的带头,临沅衙门里其他几个被政务卡住脖子的官吏,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,纷纷跑来求见。
这行辕的前厅,倒是隐隐有了些当初萧平坐镇时,那种车水马龙、求见者络绎不绝的味道了。
只是陈婉极有分寸,她不愿抛头露面,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在借机揽权,她不再一个个召见那些官吏,而是定下规矩,让他们将急需处理的折子递进内宅,她只看,然后给出批复,不涉及任何人事任免和驻军调动。
即便如此,那精准老辣的批复,也让临沅官场彻底折服,俨然有了些反客为主、代行总督之权的味道。
午后,雪下得大了些。
大夫例行来内宅问诊。
陈婉端坐在软榻上,隔着一道珠帘,伸出一截皓白手腕,搭在脉枕上。
替她号脉的,是一位年岁已大、在荆南一带颇有盛名的女大夫。
那大夫闭着眼睛,手指搭在陈婉的脉搏上,号了一会儿,眉头渐渐紧皱起来。
她没有立刻明言,只是收回手,恭敬地告了罪:“夫人恕罪,您这脉象...太过隐蔽滑转,老身一时还拿捏不准,或许还需要一会儿,让老身再仔细斟酌斟酌。”
陈婉看着大夫那凝重的神色,心里微微咯噔一下,但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说:“大夫不必着急,慢慢看便是,我这几日只是觉得乏力,倒也无甚大碍。”
就在这时,一旁挑开门帘,走进个劲装女子来。
这倒不是顾怀留下的亲卫,毕竟他的亲卫营都是军中筛选出来的男子,而这位乃是从江陵顾家庄子里出来的、陈婉的贴身护卫。
陈婉当初在江陵,总是要在庄子和江陵城池之间奔波统筹,她身为州牧夫人,身边总得带些护卫,而那些护庄队的糙汉子们虽然忠心耿耿,武艺高强,但终究男女有别,有诸多不便。
于是,当时还在江陵的杨震便亲自挑选了庄子里好些个身家清白、身体素质好的女子,进行了一番严苛训练。
这些女子,弓马功夫或许比不上那些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男儿,但若论到贴身护卫、近身搏杀,以及对危险的敏锐嗅觉,却也不差顶尖护卫太多了。
从此,这些劲装女子就跟在了陈婉身旁,形影不离。
那女护卫快步走近,带着一身外头的风雪寒气,在陈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陈婉略有些惊讶地扬起头。
夫君来信?可明明两天前,驿站才刚送来他的一封家书,信里还说着沅陵的一切已经接近尾声,他很快就会回临沅来接她,准备下一站不去长沙了,而是直接转道去零陵和桂阳。
怎么突然...又有加急的信件送来?
难道是沅陵那边出了什么变故?
她一只手依然平稳放在锦垫上,任凭大夫重新搭上脉搏,继续研究着她那隐蔽脉象;另一只手则示意护卫将信件打开,递到自己面前。
陈婉接过信纸,低头看了起来。
信纸上,是顾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字里行间透着对她独有温柔的字迹,并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客套,满满的皆是丈夫对妻子的熟稔与亲昵。
“婉儿,见字如面。”
“沅陵之事虽已了结,但我接下来的行程,又要改了。”
陈婉微微蹙眉,继续往下看。
“不仅长沙一行取消,零陵、桂阳我也不去了。”
“蜀地那边传来了些消息...信中不好明言,但以你的冰雪聪明,应该能猜出来一些,总之,这是天赐良机!世间时机总是稍纵即逝,我必须即刻北归襄阳,坐镇中枢,统筹调拨!
“我留了许良在沅陵继续盯着蛮族,陆沉、清明已经被我急调过来,萧平如今本就在我身边,接下来的时日,我便直接带着他们几个,从水路渡江,全速北归了。”
看到这里,陈婉的心中满是意外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,能让一向谋而后动、稳如泰山的夫君,如此急切地放弃了巡视剩下的三郡,甚至连一刻都不愿耽搁?
但在意外之余,那如秋水般的眸子里,却也不免泛起了一丝隐隐的小委屈。
夫君...是不是把她给忘了?
她虽然是因为身体不适,才主动提出停留在临沅,以免拖累他的行程。
可是,既然他要渡江北归回襄阳,临沅离水路也不远,他为何连过来见自己一面、带自己一起回江北的话都没提?
就这么把自己丢在荆南了?
陈婉轻轻咬了咬下唇,鼻尖微酸。
但这份属于小女儿家的委屈,才刚刚在心头升起,便在视线下移,看到信件的下一段内容时,立刻烟消云散!
只剩震惊感动。
“我不来接你,不是忘了你,而是因为,我还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萧平的眼疾和咳血,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,我若是不把他带回襄阳,静养在身边,以他的性子,必然继续耗在荆南这案牍劳形里,身子早晚垮掉,活不过几年。”
“他卸下了荆南总督的职责,继续回去做我的首席谋士。”
“可是,荆南不能一日无人督管,这总督的位置空出来了,放眼整个荆襄,如今我麾下,文臣武将虽多,却很难找出能在资历、威望和手腕上,能够镇得住这四郡之地的人了。”
“他们几乎都各有职责,李易、方正之流,更是撑起荆襄腹地官场安稳的能臣,且他们身上如今各有牵扯,实在是不适合。”
“但我还有你。”
陈婉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自从大军南下,荆南四郡一统,这一年来,为了彻底打破旧有的宗族牢笼,我在此地推行的,皆是高压酷政。”
“大军下乡强行推行恤民令,杀得人头滚滚去丈量田亩;强制按丁分田,推翻贞节牌坊,定溺杀女婴为重罪以恢复人口;甚至瓦解宗族对乡里的控制...”
“这些政令必须用刀剑来推行,也确实收到了成效,但是,世间之事往往过刚易折。”
“眼下,随着各种政策的强行落地,底层百姓初步归心,是时候该施加雨露,进行怀柔了。”
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不能一直用猛火,只要底层百姓的心在了我们这边,接下来,便需要对剩余的、那些还算老实、躲过了清洗清算的乡绅和宗族,释放一些善意。”
“只有刚柔并济,才能让这荆南四郡,从根本上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依靠军队的军管状态,彻底依附于襄阳府衙。”
“刚猛的事,军队做了;压制的事,萧平做了。”
“这怀柔施恩、润物细无声的事情,非你莫属。”
“婉儿,还记得当初在江陵,新年时我们的那场谈话吗?”
“我曾问你,要不要从内宅走出来,承担更大的职责,你当时顾虑重重,不想给我添麻烦,认为还不到时候,你只想替我守好江陵和家。”
“现在,到时候了。”
“我希望你,不要再继续待在幕后了。”
“我希望你,能真正站到台前,不仅是以我顾怀夫人的身份,更是以你陈婉自己的能力。”
“担任这,荆南总督!”
荆南总督!
这四个字,重如千钧!
哪怕她在这两个月里,曾数次代行过批复折子的权力,但那终究是萧平离任后的权宜之计。
可现在,顾怀要给她的,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之权!是古往今来,从未有过女子踏足过的绝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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