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七章 落幕-《白衣天子》
第(2/3)页
冬雨未歇,反而又起了一场冰霜,让这片森林变得越发森寒起来。
黑水洞寨前的空地上,无当部的大军,已经集结完毕。
这大概是十万大山里从未出现过的力量。
整整近三万名精锐战兵!
他们再也不是以前那种,在身上涂点颜料、穿着藤甲,男女老幼只要能拿得起一根削尖的木矛,就能被凑数叫做“战兵”的乌合之众了。
在长达一年的疯狂掠夺、战火洗礼,以及汉人提供的雪盐滋养下。
这三万蛮兵,一个个膘肥体壮,肌肉虬结,眼中闪烁凶光。
更可怕的是,在与汉人的交易后,这三万人中,至少有过半核心精锐,身上披着汉人军队中淘汰下来的皮甲、甚至部分精铁扎甲;手里握着的,不再是容易折断的骨刺和石斧,而是精铁打造的横刀和长矛!
这简直就是一支完全武装起来的山地重步兵!
这也是阿拓木敢于无视一切规矩,悍然向整个十万大山最深处发起挑战的最大底气。
他掠夺了不知多少生蛮寨子,才换回了这些东西;又不知截留了多少青壮,花了多少功夫,才整编出了这么一支庞大的兵力!
而今,整整一年,也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了!
“出发!”
随着阿拓木一声令下。
这支大军,踏着泥泞与同族的尸骨,悍然钻入了那片迷雾重重的深山。
行军的路上。
阿拓木骑在一头从汉人那里换来的高头大马上,在几百名亲卫的护卫下,处于队伍的中军位置。
这山里的路,实在太难走了。
哪怕是自幼生长在山林里的蛮人,面对着满地泥泞、湿滑长满青苔的巨石,以及那几乎要将人骨髓都冻僵的冬雨,行军速度依然拖慢了许多。
更何况,虽然阿拓木下令抛弃了不必要的辎重,但那些沿途劫掠来的宝物、以及随军充当杂役和口粮的部分健壮战奴,依然让整支队伍在山谷中拉得老长,首尾难顾。
看着这缓慢的行军速度,阿拓木皱起了眉头,明明是该意气风发的时刻,他的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焦躁。
亲卫牵着他的马缰,他在马背上颠簸着,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。
那是在他刚刚投靠汉人,为了整合三洞势力,在那个狭窄的峡谷里设伏生蛮大军的时候。
那个瞎眼的汉人书生,只是轻轻一挥手。
“轰隆隆--”
惊天动地的巨响,悬崖崩塌,碎石如雨。
那种宛如天罚一般的力量,仅仅一瞬间,就将数千名生蛮勇士埋葬,彻底让敌人失去了战意。
火药。
汉人管那东西叫火药。
“真可惜啊...”
阿拓木在心底发出一声满是贪婪与遗憾的叹息。
如果他能把那种“天罚”一样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,那该有多好?
只可惜,汉人比狐狸还要精明,自从那次立威之后,汉人就再也没有向他提供过哪怕一丁点火药,连那个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,都捂得严严实实。
这一年来他想尽了无数办法,甚至试过贿赂蛮市的汉人官吏,可却都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若是现在,他阿拓木的手里,能够握住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!
他还需要像现在这样,在这烂泥地里一步一步地跋涉,去跟那些生蛮部落死磕吗?!
他完全可以走到哪里,就炸到哪里!
他甚至可以不用当什么蛮王了,他可以直接站在那火光与雷霆之中,自称为真正的“蛮神”!
到那时,整个十万大山,谁敢不服?!
“快点!都给我走快点!”
被遗憾折磨得心烦意乱的阿拓木,扬起马鞭,冲着周围的头目厉声喝骂。
“把那些走不动的战奴全给我砍了扔进沟里!别让他们挡路!”
就在队伍的前锋,刚刚踏入一片两面皆是陡峭悬崖、地形极其险峻的葫芦状山谷--也就是“落魂谷”时。
冬雨,似乎下得更大了。
视线被白茫茫的雨雾遮蔽,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。
突然间。
那种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,从而磨砺出的直觉,让阿拓木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一丝不祥预感,顺着他的脊椎,窜上了天灵盖。
“停!全军停止前进!”
阿拓木目眦欲裂,嘶哑着嗓子大吼起来。
然而,这支拉得太长的大军,在这泥泞的山谷中,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,前方的士兵还在惯性地往前挤,后方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就在这混乱的一刻。
“呜--!呜--!呜--!”
凄厉苍凉的蛮族牛角号声在雨幕中响了起来,不是一支,不是两支,而是成百上千支!交织在一起,声震山谷!
紧接着。
落魂谷两侧的崖壁上、巨石后、参天古木的树冠上。
无数个身上满是刺青、披头散发的身影,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!
他们居高临下,冷冷地看着困在谷底的无当部大军。
阿拓木的目光,扫过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兽皮旗帜。
“千足洞...”
“白骨洞...”
“黑渊洞...”
每认出一面旗帜,阿拓木的心便往下沉去一分。
直到最后。
当他看到悬崖正中央,那一面画着一颗血色岩石的主旗时。
他才发现,连他这次想要出其不意,借着冬雨掩护奔袭去攻伐的那个目标--血岩洞的旗帜,都赫然在列!
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生蛮洞寨!
这...这是一支集合了十万大山深处数洞兵力的联军!!
怎么可能?!
阿拓木坐在马背上,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,满脑子都是疑问。
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?!
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要从这条隐秘的落魂谷过?!
自己明明是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,临时决定抛弃了原本的路线和辎重,连夜转战!按理说,这深山里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摸清自己这支大军的确切路线,更不可能提前设下如此庞大的埋伏!
而且...
最让阿拓木感到荒谬的,是这支联军的存在本身!
生蛮和熟蛮之间,因为他这一年来的杀戮和贩卖,早就结下了倾尽五溪之水也洗不清的血海深仇,这不假。
可是!在这茹毛饮血的十万大山里,生蛮与生蛮之间,那些不同的洞寨之间,为了争夺地盘和猎物,又何尝不是彼此仇视,血债累累?!
如果没有大巫和族地的镇压,这深山里不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多少惨烈的火并!
这些平日里见个面都要互相咬一口的野兽,今天,凭什么能放下几百年来的仇怨,如此默契、如此毫无芥蒂地联合在一起,只为了来堵截他?!
“阿拓木--!!!”
就在阿拓木心神大乱之际。
崖壁的最高处,血岩洞的大洞主,一个脖子挂满了人头骨的魁梧巨汉,指着谷底,发出了压倒风雨的咆哮声。
“你这个背叛了大山、背叛了蛮神的杂种!”
“你为了汉人的铁片子和盐巴,出卖了十万大山!你屠戮同族,你罪该万死!”
“今日,蛮神降下了神谕!我们要用你的头颅,去祭奠那些死在你手里的蛮人!要把你们无当部这群走狗,在这落魂谷里,彻底碾死!”
四面八方的悬崖上,成千上万的生蛮联军,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,用最恶毒下流的蛮族脏话,整齐划一地对着谷底的阿拓木进行着唾弃与羞辱。
声浪滚滚,直欲震碎人的心魄。
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辱骂声,阿拓木眼中的惊愕与疑惑,渐渐被一股疯狂和愤怒所取代。
“一群没开化的野狗!也敢在我面前狂吠!”
他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锋直指苍穹。
虽然被伏击,虽然陷入了四面都是敌人的地步。
但阿拓木的心头,依然存在着一丝侥幸,或者说,是对自己手中武力的自信!
毕竟,他麾下的这三万大军,加上战奴辅兵,可不是吃素的!
他有汉人工匠打造的锋利刀剑!有坚不可摧的精铁甲胄!他身后的那些精锐甲士,早就习惯了在战场上屠杀那些只穿着藤甲的生蛮!
只要他不顾一切,抛下后方那些没用的战奴和辅兵,集中所有的精锐作为箭头。
强行向前冲杀,未尝不能从这落魂谷里撕开一条血路,杀破这个所谓的联军!
“无当部的勇士们!”
阿拓木厉声嘶吼:“他们只有木棍和石头!我们的刀,能把他们连人带骨头劈成两半!”
“随我冲杀!杀出去!杀光他们!”
“杀--!!!”
被困在谷底的无当部精锐们,在求生欲和往日屠杀生蛮积累的信心驱使下,爆发出了一阵决死战吼。
他们举着盾牌,顶着从悬崖上射下来的箭雨和砸落的滚石,踩着同伴的尸体,发疯一般朝着前方谷口堵截的生蛮主力军阵,悍然撞了上去!
然而。
就在双方的军阵,在这泥泞的山谷中,犹如两股巨大的洪流,狠狠地冲撞交汇在一起的那一瞬间。
骑在马上、位于中军观察战势的阿拓木。
却在刹那间,骇然失色!
没有出现他预想中,无当部的长刀轻易劈碎生蛮木盾的场景。
反而是,金属碰撞声!
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的接战处,只见那些负责堵截谷口的生蛮勇士,当他们掀开披在身上的伪装兽皮时。
里面露出的,竟然不是原始粗糙的藤甲。
而是一片片在冬雨中泛着冰冷光泽的...
汉人铁甲!!
那些生蛮的手里,握着的,也不再是可笑的骨刺和石斧,而是一把把制式统一、锻造精良的...
汉家刀剑!
“怎么可能...怎么可能!!”
阿拓木引以为傲的底气,那自诩为可以碾压十万大山深处一切的武力优势。
在这一刻,被击了个粉碎!
那些他一向看不起、认为只能作为货物被抓去卖掉的生蛮部落,居然...也拥有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汉人刀甲?!
在一瞬间的惊骇过后。
阿拓木那被野心与杀戮蒙蔽了许久的脑子,终于灵光一闪,轰然炸响!
所有的线索,全都在这一刻,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!
他想到了,远在山外,那个莫名其妙被汉人册封为“蛮王”的儿子阿古拉!
他想到了,最近这两个月,山外的汉人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,蛮市里送来的精盐和铁器,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克扣!
他想到了,自己这次绝密的、连心腹都很少有人知道的行军路线,为什么会如此精准走漏,被这群生蛮在这里设下死局!
更想到了,这群几百年互为世仇的生蛮洞寨,为什么能够放下血怨,联合起来,组成了这支堵截他的联军!
在这十万大山里,能够有能力提供如此兵甲武器;能够有手段知道他行军路线并且泄露出去;能够有那么大的手笔,去威逼利诱那些互相仇视的生蛮首领坐下来结盟一举解决他这个“叛逆”的...
除了那些躲在山外,高坐云端,冷眼旁观着大山里互相撕咬的汉人,还能有谁?!
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