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年关-《明途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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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彭毅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去宁波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找银子。”

    彭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宁波不是你的地盘,那里有张三省的人,也有周怀仁的人。你一个人去,太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赵大牛跟我去。”

    彭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让俞三也跟你去。三个人,有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从指挥署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沈知行的靴子踩在雪地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赵大牛跟在后面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。

    “赵大牛,”沈知行说,“过完年,跟我去一趟宁波。”

    “去宁波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找银子。”

    赵大牛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多问。他不知道宁波在哪里,也不知道找银子做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知行去哪,他就去哪。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五日,沈知行去给陆文衡拜了个早年。

    陆文衡的签押房关着门,但还是有人在——沈知行敲门进去的时候,看到陆文衡正坐在条案后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面前放着一盘瓜子、一盘花生、一盘糖果,像是在给自己过年。

    “来,坐。”陆文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把那盘瓜子推到沈知行面前,“过年了,吃点零食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抓了一把瓜子,慢慢磕着。

    “陆师爷,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王世贞。”

    陆文衡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知行。

    “你打听他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写了一封信给他,想问问您怎么才能送到。”

    陆文衡沉默了片刻。“信呢?”

    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陆文衡拿起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没有拆开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王世贞这个人,”陆文衡说,“是刑部的郎中,方大人的同年,以清廉刚直著称。他在朝中的名声不错,但手上没有实权。你给他写信,他最多帮你转一转,转给谁?转给浙江按察使司。浙江按察使司的人是谁?是李成梁。李成梁是方大人的人,方大人已经跟李成梁打过招呼了。你这封信,绕了一大圈,最后还是会回到方大人手里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愣住。

    “您的意思是,我不该写这封信?”

    “不是不该写,是没必要写。”陆文衡把那封信推回来,“你现在要做的事,不是给京城的人写信,是在台州站稳脚跟。方大人能保你一时,保不了你一世。你要有自己的根基——自己的人,自己的银子,自己的兵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自己的人,自己的银子,自己的兵。

    人——他有赵大牛、俞三、彭毅、韩茂才。这些人勉强能算“自己的人”,但数量太少,力量太弱。

    银子——他没有。从九品的俸禄只够吃饭,连过年送礼都要借钱。

    兵——他没有。台州卫的兵是朝廷的兵,不是他个人的私兵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那封信,”陆文衡说,“你留着。等你有朝一日到了京城,亲手交给他。现在寄过去,只会被当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的自说自话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把信收回了袖子里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沈知行在耳房里把那封信拆开了。他把信纸展开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心写的,每一个事实都是他亲自核实的,每一个判断都是他反复推敲的。

    但这封信,现在寄不出去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它不好,而是因为它没有分量。一个从九品的小官,给一个正五品的刑部郎中写信,举报一个在省里有保护伞的豪强——这种事在官场里每天都在发生,每天都在被扔进废纸篓。王世贞即使收到了信,最多也就是看一眼,然后把它转给浙江按察使司。浙江按察使司的人即使是方启明的朋友李成梁,也会因为“越级举报”而把信打回来。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重新塞进信封,在信封上加了四个字:“待寄京中。”

    然后把信封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。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六日,沈知行走访了临海县城的几个地方。

    他去了城南的码头,看了看陈老大的船。三条船都停在码头上,船身被雪覆盖着,甲板上结了冰,船帆收起来了,挂在桅杆上,像一面面白色的旗。陈老大不在,陈老二在。陈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跟陈老大长得不像——陈老大黑瘦,陈老二白胖,站在一起像两个物种。

    “陈二哥,”沈知行蹲在船头,跟陈老二聊了几句,“年后你们的船出不出海?”

    陈老二摇了摇头。“出了年再说。现在海上不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太平?”

    陈老二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。“你不知道?大陈岛那边多了不少船。渔船不敢过去,怕被劫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
    他去了城西的铁匠铺。铁匠铺的老板姓张,五十多岁,满脸络腮胡子,胳膊上全是肌肉。沈知行找他订了一批东西——不是兵器,是农具。他花了六钱银子,订了二十把锄头、二十把镰刀、十把铁锹。赵大牛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付钱,脸上满是不解。

    “沈相公,你买这些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送给卫所的兵。让他们开春了在卫所周围种地,种出来的粮食可以补贴口粮。”

    赵大牛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就不问了。

    他去了城北的药材铺。药材铺的老板姓胡,是个瘦小的老头,戴着一副水晶眼镜,看上去很精明。沈知行买了一包跌打药、一包治风寒的药、一包止血的药,花了一钱银子。

    赵大牛又不解了。“沈相公,你买药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给卫所备着。打仗会受伤,生病会死人。有药,就能少死几个。”

    赵大牛沉默了。他看着沈知行把药包好,塞进袖子里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相公,你人真好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俺以前觉得,当官的都是坏人。彭千户是好人,但他是当兵的,不是当官的。你也是好人,但你是当官的。俺现在想不明白——当官的到底有没有好人?”

    沈知行苦笑了一下。“有。但不多。”

    赵大牛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七日,府衙封印了。

    每年腊月二十左右,府衙都会“封印”——把官印用红纸封起来,意思是“过年了,不办公了”,直到正月二十才“开封”。这一个月里,除了紧急事务,所有衙门都不处理公务。

    沈知行把经历司和档案房的门锁好,把钥匙交给吴承恩。吴承恩接过钥匙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沈知行走出府衙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侧门上的春联在风中飘动,红纸黑字,写着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门楣上的匾额被雪覆盖了,只露出“临海”两个字。老庞不在门口——他今天休息,在耳房里喝酒。

    他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老街。

    街上的行人少了,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在撑着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,车上的糖葫芦在雪光中闪着红艳艳的光,像一个一个的小灯笼。

    沈知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一个他穿越三个月来一直在回避的问题——

    他穿越过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    调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?那是为了活命——不是他一个人的命,是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。

    弄银子修船铸炮?那是为了打仗——不是为了打胜仗,是为了少死人。

    扳倒张三省?那是为了报仇——不是他自己的仇,是沈存义的仇,是无数被张三省害死的穷人的仇。

    但这些都不是“目的”,都是“手段”。真正的目的,他一直没有想清楚。

    是为了当官吗?不是。从九品的知事,俸禄一两五钱银子,连赵大牛的棉鞋都买不起。

    是为了发财吗?不是。他连过年送礼都要借钱。

    是为了出名吗?不是。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根基,出了名只会死得更快。

    那是为了什么?

    他站在府衙门口,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答案。

    “沈相公,”赵大牛站在他身后,瓮声瓮气地说,“走吧,风大了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八日,沈知行在耳房里写了一份名单。

    名单上的人,是他年后要去宁波拜访的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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