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来之后,走廊里的气氛并没有立刻松下去,反而更怪了。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线,原本已经快断了,忽然有人从另一头拽住,硬是没让它断,于是整条线就那样悬着,晃着,不上不下。没人敢先出声。护士来来回回地走,脚步都比刚才轻了些,像是怕踩出什么不该有的动静。墙角那台饮水机偶尔“咕”地响一下,水管里像卡着气,隔一阵冒一声,倒显得格外突兀。 沈砚站在手术室门外,背靠着墙,没动。他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,已经黑屏了。屏幕上裂着一条细纹,从左上角斜着划下来,不算很明显,平时不仔细看也看不见。可这会儿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挺久,好像别的都看不进去。 赵院长刚才那句“您……回来了”,还悬在空气里,没完全散。 沈砚没接,不是故意摆架子,也不是想吊谁。是他那一瞬间真没想好该怎么答。说“回来”两个字,太奇怪了,像他原本就属于什么地方;可说“不算”,又更怪,像在否认某些他自己都没弄清楚的东西。 所以他只是沉默,沉默有时候比回答更麻烦,尤其在这种时候。 赵院长站在他对面,腰没敢完全直起来,手指还在裤缝旁边轻轻蜷着,一副想退又不敢退、想说又怕说错的模样。他额头上的汗被冷气一吹,亮晶晶的,连鼻梁都显得发白。 苏蔓就站在不远处,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动,只有手里的包带被她一会儿捏紧,一会儿又松开。那只包不便宜,是上个月周子昂陪她去店里买的。她当时试了好几只,最后选这个,说颜色低调,配衣服方便。现在那只包挂在她手臂上,倒显得有点多余,像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她看着沈砚,眼神变了好几次。 起初是惊,是真的惊。后来像是在飞快地想事情,脑子转得很快,眼神都有点散了。再后来,那些惊疑慢慢收拢,变成一种更实际的东西——判断、衡量、犹豫,还有一点藏得不算太好的懊恼。人一旦开始后悔,表情其实挺明显的,尤其她这种平时很会端着的人,猛地乱了心,反而比普通人更显眼。 周子昂站在她旁边,脸色一直不太好。他刚才还勉强撑着,现在是真有点撑不住了。可他也不是那种一下就炸的人,至少表面上不是。他从小见惯了场面,知道越是摸不清的东西,越不能先乱。所以他只是盯着赵院长,又看看沈砚,喉结滚了两下,像是把一肚子话都先压住了。 走廊尽头有个清洁阿姨推着车慢慢经过,原本都过去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大概什么都没看懂,只是凭本能觉得这边气氛不对。可看不懂也有看不懂的好处,她看了两眼,继续推车走了,车轮碾过地砖缝,发出很细很长的摩擦声。没人理会她。 苏蔓忽然吸了口气,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高跟鞋声音不重,可这会儿走廊里太静,还是一下就把人的注意力牵过去了。她走到沈砚身边,先没说话,只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,视线停了停,又抬起来去看他。 沈砚没看她,他还盯着那扇手术室门。门缝严丝合缝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门上那个红灯稳稳地亮着,让人心里发堵。 “阿砚。”苏蔓开口。 这回声音比刚才更软,甚至带了点她以前说话时常有的尾音,轻轻的,像怕惊着人。 沈砚这才转过头,他看她一眼,很短。 苏蔓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一滞,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忘了半句。她本来想先解释,再顺着把关系往回拉一点,可真对上沈砚的眼睛,忽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套说辞有点生硬,像是在照着什么公式念。她停了两秒,竟然真有点慌。 “我刚才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说。 沈砚没出声。 “我就是太急了。”苏蔓又说,“你也知道,这种地方,这种情况,谁都会急。刚才周围人又多,我说话可能……有点重。” 她说“有点重”的时候,自己都知道轻了。那何止是重。可话已经说出口了,再往回收也只能这么收,总不能自己把自己说得太难看。她一边说,一边盯着沈砚的脸,想从他神色里找点缝。 可他脸上没什么缝,不算冷,也没怒气,甚至不像在认真听。他像有点累,累得把情绪都压平了。越是这样,苏蔓心里越没底。 她咬了咬唇,手指下意识地去碰自己的耳发,碰到一半又收回来,改成去拉沈砚的衣袖。 那是个很熟的动作。以前两个人还没闹到这一步的时候,她撒娇、服软、或者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时,就爱这么拽他一下,不重,就捏住一点布料,晃一晃。 现在她也是这样,手指搭上去的时候,沈砚低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看得苏蔓心里又是一紧,可她还是没松手,反而顺势把声音压得更低。 “阿砚,我刚才只是太着急了,我其实一直都……” 她话没说完。 因为沈砚抬起手,把她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几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开了。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。先是食指,再是中指,无名指,小指。最后是拇指。他没用多大力气,也没弄疼她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难堪。像是连发脾气都懒得发,只是平平静静地把不该沾上的东西拨开。 苏蔓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她原本还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了一下,硬是没接上。 沈砚把她的手放开后,才抬眼看她。 “你不是后悔退婚。”他说。 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哑。 苏蔓睫毛颤了颤。 “你是后悔退早了。” 他说完这句话,也没等她反应,就把视线移开了。像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事情就已经结束,没必要再继续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。 苏蔓愣在那里,好几秒都没动。 这种话其实不算多锋利,至少不像那些专门为打脸写出来的句子那么响亮。可偏偏就是因为不响亮,才更伤人。因为它点得太准,连一点遮掩都没给她留,她脸上慢慢开始发热。不是羞,是那种被人当面把算盘掀开的难堪。她自己心里其实也知道,自己刚才确实是在算。算沈砚是不是忽然搭上了什么人,算这通电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来头,算自己是不是退得太早、话说得太绝、桥烧得太快。她甚至已经开始想,如果现在把姿态放软一点,事情还能不能往回拽一截。 可这些念头,她当然不会承认。所以此刻被沈砚一句话戳穿,她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愧疚,而是羞怒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声音一下发紧。 沈砚没理。 “我是在替你着想!”苏蔓语气抬高了一点,又像意识到旁边还有人,生生压回去,“我……我刚才说那些,也是因为你以前就是这样,什么都不肯说,什么都自己扛,扛到最后又……” 她顿住了,后面那句其实是“扛到最后又什么都解决不了”,可她没说出来。不是不想说,是这会儿再说,味道就变了,像在往回踩。 周子昂终于走了过来,他一来,气氛立刻又换了。他不像苏蔓那样还想着转圜,他现在更多的是被冒犯。尤其刚才那句“退早了”,听在他耳朵里,就像沈砚不仅在踩苏蔓,也顺手踩了他。 “够了吧。”他开口,他语气还算克制,但脸已经完全沉下来。 “沈砚,你装到现在,也差不多了。”他说。 沈砚转头看他。 周子昂迎着他的目光,往前走了半步,站得很近。这个距离一近,人身上的气势就会有变化,不管真有没有底,至少看起来像是要压过去。 “你真以为一个电话,就能说明什么?”他说,“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?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还是说,别人给你点面子,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冷,嘴角却又往上一提,带着一点刻薄的笑意。 “苏蔓跟你说两句好话,你就顺杆往上爬。怎么,真当自己还是她未婚夫?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