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中午之前,乌骨帮几个小头目陆续消失。不是全部,有人藏了,有人跑了,有人主动去找旧宅外线递话,说自己只是跟着吃饭,没碰过旧宅的东西,也没说过那句“收尸”。旧宅这边没收他们,也没赶他们,只让人把话记下来。这种“记下来”,比直接动手更折磨。 有个小头目坐在旧宅外线一间小办公室里,手里捧着杯水,水已经凉了,他还没喝。记录的人问他姓名,他说了;问他跟乌骨帮多久,他也说了;问到昨早在不在西区中转点,他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说:“我没进去,我在车里。” 记录的人点点头,没骂,也没追问。小头目反而急了,“我真没进去,我就坐后排,七哥说去看看,我不知道他要砸牌子,也不知道他说那句话。我当时还劝了,我真劝了。” 记录的人抬头看他,“你劝了什么?” 小头目愣住,他其实没劝,他只是当时在心里觉得不太好。可心里觉得,这不算劝。他嘴唇抖了下,低头看着杯子,“我……我当时没敢说。” 记录的人把这句话写下来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小头目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比骂他还难受。他宁愿对方拍桌子,说你也该死。可对方只是记,像把他一寸寸放进某个以后会被翻出来的格子里。这也是地下规则,有时候不杀你,是因为你还没到该被杀的时候。 下午两点,许三骨的逃线露了一次。他在城外一处加油站出现过,换了一辆车,身边只带了一个司机。监控拍得不清,但能看出他上车时回头看了好几次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黑包,包不大,却一直没离手。 消息送到旧宅时,顾临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“他带账本了。” 沈砚看她。 “许三骨这种人,跑路不会只带钱。”顾临雪说,“钱能买路,账本能买命。他如果觉得自己真要死,就会拿账本去换活路。” “换谁的活路?” “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换乌骨帮背后那几层的死路。” 沈砚看着照片里的黑包,“让他继续跑。” “再跑,就可能出界。” “出不了。” 顾临雪抬头,“你让人堵了?” “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但他手里有东西,别人不会真让他出。” 顾临雪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现在是在等别人杀他。” 沈砚没有否认,前厅里有一瞬间安静。顾临雪这句话不是指责,但也不是陈述那么简单。她说完后,自己也没继续往下说。因为这就是现在的局面:许三骨带着账本跑,谁都怕他开口。沈砚不动,反而让那些怕的人先动。谁动,谁就露。这很对,也很脏。 顾临雪低头把照片翻到下一张,声音低了一点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” 沈砚看她,“以前是哪时候?” 她停住,这个问题其实不好答。她认识他时,他已经不是最早的那个沈砚;观察他的那两年里,他也一直在藏。至于失踪前五年,她根本不知道。她说“以前”,其实也只是凭一种感觉,感觉他曾经应该不是现在这样。 “当我没说。”顾临雪道。 沈砚没有追问,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忽然觉得有点累,不是身体上的,是一种很细的疲惫。乌骨帮这种东西,在从前也许根本不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。可现在,他必须看着它怎么被推出来,怎么跳,怎么被所有人切割,怎么跑,又怎么死。这不是因为乌骨帮重要,是因为它背后的那条规则重要。 第二天傍晚,许三骨失踪。不是联系不上那种失踪,是所有追踪点同时断。他最后一次出现,是在一条通往城外旧工业区的路上。车开进去,没再出来。那片地方早年有几个旧仓库,后来废了,一到晚上就没人。有人说那里以前属于一条更老的线,后来那条线散了,地皮几次转手,最后不知道落到谁名下。 顾临雪看到地址时,眉头皱了一下。 “怎么?”沈砚问。 “这个地方……”她停了停,“很久没人用了。” “谁的?” “不清楚。”她说,“至少不在现在能查到的几条线里。” 沈砚听出她话里保留了一层,“你知道一点。” “只是听过。”顾临雪说,“以前有人说,这种旧工业区里有些仓库,不归西区,也不归城南。它们像被这座城忘了,但有时候偏偏会有人用。” “规矩之外?” 顾临雪抬眼看他,这个词从沈砚嘴里说出来,让她心里轻轻一动。她想起之前在旧宅后廊,自己说过那个黑影“站在规矩之外”。现在这个旧仓库,又像从那句话里延伸出来的一小截线。 “可能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 沈砚没有继续问。 第三天早上,许三骨被发现死在旧仓库。消息传来时,天刚亮。旧宅院子里有雾,薄薄一层,树枝上挂着水珠。送消息的人站在前厅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,说人找到了,在城外旧工业区十三号仓库,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账本不见了,司机也不见了。 “死法?”顾临雪问。 送消息的人顿了一下,“吊在仓库梁上。” 顾临雪没再追问细节,沈砚也没有。这种死法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,不是要打,不是要抢,是要让人看见:人死了,账本没了,线也断了。至于是自尽,还是被人摆成自尽,在地下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许三骨再也不能说话。 前厅里沉默了一会儿,送消息的人等了半天,没有等到沈砚开口,便忍不住问:“要查吗?” 顾临雪看向沈砚,沈砚坐在桌边,手边是那张旧路线图。他没有看照片,也没有看消息记录,只看着地图上那一块旧工业区。那片区域没有被圈过,也没有被划掉,干净得有点突兀。 “查。”他说。 送消息的人立刻点头。 沈砚又补了一句:“别碰现场,先查谁不让查。” 送消息的人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,“是。” 他退下后,顾临雪看着沈砚,“你觉得有人会拦?” “账本没了。”沈砚说,“拿账本的人,不会希望我们查得太顺。” “如果没人拦呢?” “那说明拿账本的人不怕我们查。” 顾临雪沉默,两种都不好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乌骨帮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合适,太合适了。它像一个被灰色议会挑出来的试刀对象,可刀落下去之后,下面竟然露出了另一层东西。不是乌骨帮有多深,而是这座城很多脏线之间,本来就缠得太紧。 沈砚只是说了一句话,结果这句话引出了一堆自发动作:有人断货,有人切割,有人清场,有人杀人,有人拿账本。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不是听命于沈砚,每个人也都可以说自己只是为了自保。可最后的结果是,乌骨帮没了。这个名字,从西区被抹掉了。 中午之前,西区再没人敢提乌骨帮。原来几个场子的牌子被拆,账本不见,墙上还留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酒。那半杯酒摆在棋牌室后面的桌上,杯口有一圈干了的泡沫,旁边落着一枚骰子,骰子停在一点。有人进去清场时,看见了,没碰它,后来另一个人进来,把杯子倒掉,骰子也扫进垃圾袋。像清理一间普通的屋子,也像清理一段不该留下来的记忆。没人知道是谁真正动的手,也没人承认自己动了手。 城南那边说自己只是昨晚车坏,不接货;黑市说最近查得紧,不换身份;财务线说账户风险,正常冻结;西区盘口说乌骨帮欠债,临时清场;灰色议会那边没有任何公开回应,每个人都只是“顺手切割”“正常收账”“临时避险”。可结果摆在那里,乌骨帮没了。 旧宅里,有人把这个结果汇总成一页纸,送到沈砚面前。纸很薄,字也不多,但每一行都像被压过,冷冷地摆着。沈砚看完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把纸放到一边。 顾临雪问:“你现在满意吗?”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兀,沈砚抬头看她。 顾临雪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合适,像是在问一场清除是不是够漂亮。可她没有收回,只是看着他。 沈砚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满意。” “为什么?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