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顾临雪醒来以后,没有再提“你不该去西区”。她只是在第二次醒着的时候,看了沈砚一会儿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又没说。那一下停顿有点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,很容易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病房里的灯白得发淡,窗帘拉着一半,外面已经入夜,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个坐在床头,一个坐在床边,中间隔着床头柜和一杯已经凉透的水。 沈砚也没问,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,只是都没说出来。她想说的是“别急”,也可能是“别让他们看出来”,更可能是“别因为我乱了你的线”。这些话顾临雪都说得出口,也都说过类似的,可这一次,她只是把话停在那里,没有继续。因为她也知道,沈砚不会停。不是劝不动的问题,是事情已经往下走了,乌骨帮被推出来,许三骨死在旧仓库,鬼秤那条线又把手伸到她身上,这不是一句冷静就能压下去的事。 病房里很安静,仪器的声音不算大,但一直在。窗外偶尔有车过去,声音隔着玻璃,有点闷。顾临雪靠在床头,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,她刚才喝了一口,就放在一边,一直没再碰。她的唇色还有点淡,眼神却已经恢复了七八成,只是人还虚,虚得连坐直都要先停一下,像身体比她的脑子慢了半拍。 沈砚坐在旁边,没有翻手机,也没有看资料,就这么坐着。时间拖得有点长,不是那种紧张的长,是一种什么都没发生,但谁也不愿意先动的长。护士从门外经过一次,脚步声停了一下,大概是往里面看了眼,又走了。走廊里有人低声说话,像是家属在问病房号,问了两遍都没问清,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和烦躁。病房里面却像被隔出来一块,安静得有点不真实。 顾临雪先开口,“你不会停。” 沈砚看了她一眼,“停不了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平,平到不像是在说要反击,更像是在说水已经倒了,收不回去。顾临雪听完,也没有表现出意外。她只是把手指慢慢松开,杯子边缘留下了一点很浅的水痕,她看了一眼,像嫌那痕迹碍眼,却没有力气去擦。 “那你准备怎么动。”她问得很慢,说到“动”的时候,声音稍微低了一点,像怕外面有人听见,又像只是习惯。病房这种地方,太亮,也太干净,很多话不适合说出来,说出来就像把泥带到了白床单上。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,他伸手,把她那杯水往她那边推了一点,杯子在床头柜上轻轻挪了一下,发出一点摩擦声。这个动作其实没什么用,水已经凉了,她也不想喝,但他还是推了过去。顾临雪看着那杯水,眼神停了一瞬,又抬起来。 “他会接单。”沈砚说。 顾临雪看他,“你确定?” “他已经接过一次了。” 顾临雪皱了一下眉,这个动作不大,但牵动到肩膀,她很快又松开,像是忍了一下疼,“这不一样。那是我们在他眼里,是‘单子’,你现在是要反向去找他,这就不是单子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是找人。” 沈砚点了一下头,“他不会分那么清。” “你太看轻他了。”顾临雪看着他,“鬼秤这种人,不是接单的人,他是筛单的人。他不动,是因为不值得动;他一旦动,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值。你以为他在称别人,其实他先称的是自己。他每一次出手,都会算自己要不要露,露到几分,退路够不够,万一你反咬,他有没有第二层壳。” 沈砚没有反驳,他只是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才说,“那就让它变得值。” 顾临雪没说话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有点发白,像刚才握水杯时用力过了。她松了松,又握了一下,好像在确认自己还有力气。她这个人很少把虚弱摆出来,哪怕躺在病床上,也习惯先把自己恢复成能说话、能判断、能给方案的样子。可身体有时候却不听她的,她刚刚握了一下手,指尖还是慢了半拍。 “你想放线?”她问。 “嗯。” “放什么?” 沈砚停了一下,“我。”这句话出来之后,病房里有一瞬间更安静了。 顾临雪没有立刻反对,也没有说“你疯了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慢慢收紧,又慢慢放开,像在算什么,又像在衡量。她知道沈砚不是冲动到随便把自己丢出去的人,至少不是完全冲动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她更得确认他是不是借着理性,做一件本质上很危险的事。 “你现在的行踪,本来就不干净。”她说,“你刚去过西区,又刚从医院出来,这种时候突然‘暴露’,太刻意。” 沈砚点头,“所以要不刻意。” 顾临雪笑了一下,那笑有点无奈,“你说得倒简单。”她靠回去一点,呼吸稍微深了一点,像是刚才说话耗了点力气。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两秒,才把视线重新落回来,“你想怎么‘不刻意’。” 沈砚没有马上说,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,灯光在玻璃上反出来一点影子。他的影子落在窗上,轮廓有点虚。窗外那层黑不是纯黑,里面有远处大楼的灯,有车灯,偶尔还有急诊入口那边的红光闪一下,像这个城市始终没有真正睡过。 “明天上午。”他说,“我会去外线楼。” 顾临雪皱眉,“你刚从那出来。” “所以才会去。” 她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“你要补线。” “嗯。” “谁让你去?” “我自己。” 顾临雪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更轻一点,“你这是在给他们理由。” “他们本来就会找理由。”沈砚说。 她没接这句,她知道这句话是对的,但“对”不代表安全。鬼秤那种人最喜欢的就是“理由”。理由像门缝,只要有一点,他就能把手伸进去。沈砚去外线楼,表面上是查顾临雪出事的地方,是合理的;可这个合理,也正好会被盯上。 “你去外线楼,是公开的?”她问。 “半公开。” “什么意思。” “让该知道的人知道,不该知道的人,听到一点风。” 顾临雪想了一下,“那就不是你在放线,是别人替你放。” “对。” 她看着他,“你确定别人会按你想的放?” 沈砚没有说“确定”,他只是说,“他们会按他们的想法放。”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,但顾临雪听完,眼神变了一下。她忽然明白,这一步不是“控制”,是“放”。放出去,看谁会接,看谁会改,看谁会多加一句,少加一句。那才是线。有时候你主动递出去的东西,别人未必信,可如果是他们自己听来的,自己转过的,自己添过的,他们反而会觉得这线更真。 “你是想让鬼秤的人觉得,这条线是他们自己捡到的?”她说。 沈砚点头,顾临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伸手,又拿起那杯水,这次喝了一小口,水已经凉透了,她皱了一下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水凉得让喉咙不舒服,可她没有叫人换,或许是不想麻烦,或许是不想让沈砚看出她其实还很虚。 “你要让他觉得你值。”她说。 “嗯。” “值到什么程度?” 沈砚看着她,“值到他不放心别人来做。” 顾临雪没再说话,她靠在床头,眼睛慢慢闭了一下,又睁开,“那你就别死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死在这条线里,我没法帮你收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平,没有什么情绪,像在说一件工作。可说完以后,她自己也停了一下,像是觉得这话太硬,又懒得改。她不是不会说软话,只是不习惯。尤其是这种时候,软话说出来,像给自己添一层软肋,她不喜欢。 沈砚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病房里又安静下来,这一次的安静,比刚才更长一点。顾临雪靠着,像在休息,又不像真的休息。沈砚坐着,手指没有敲,只是放在膝上。窗外车灯偶尔晃过,照得床边那一小片地面忽明忽暗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