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(七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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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墙,然后又压了压帽檐,把视线移开。
天空中正飘洒着夹着冰渣的冻雨。
这已经是承平六年的春末夏初了,按理来说,这天府之国本该是草长莺飞、繁花似锦的模样,可偏偏从昨夜起,温度就一下子降了下来,寒气无孔不入地朝着人的衣领里钻。
好一场倒春寒。
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,那是整整一队五十人的城防军巡逻甲士,没有穿平日里巡街用的轻便皮甲,而是全部披挂着只有在正面战场上才会动用的重型步人甲。
走在最前方的十名甲士,手里甚至端着已经上好弦的军用连弩!
这等杀器,平日里在蜀地那是锁在武库里生锈的玩意儿,如今却被堂而皇之地端在大街上,黑洞洞的弩机指着周遭一切可以藏人的角落。
霜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,再次将头上那顶破旧斗笠的帽檐压到了最低,融进了街角屋檐下的那片黑暗里。
...还不仅仅是这条主街,霜降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,已经将成都城的内城墙边缘摸索了大半圈。
无路可走。
这便是他得出的唯一结论。
在这年头的城池攻防与戒严体系中,当一位手握重兵、刚刚用血腥手段镇压了异己的上位者,下定决心要将整座城池彻底锁死的时候,所能爆发出的管控力是极恐怖的。
霜降甚至觉得,刚刚登上蜀王位置的李煊逸已经疯了。
毕竟,养了大半辈子的宽厚名声,就在这些时日里近乎毁于一旦,为了抓住逃出蜀王府的李煊宸和尘松老道,他如今的手段堪称无所不用其极。
城墙上的悬门早已经高高吊起,瓮城内的兵力比平日里多了足足三倍。
那些平时供商贾百姓排队进出的城门洞,不仅轰然落下了千斤闸,彻底封死了出路,再不让人通行,城内更是堪称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摆明了就是为了镇压和搜捕,已经连民生和流通都顾不上了的程度。
所以,对于滞留在了成都的霜降一行人而言,能做的选择就很少了。
若是想从陆路突围,强冲城门?
那跟送死也没什么两样。
那么,翻墙呢?
霜降抬头,再次看了眼那巍峨的城墙。
城头之上,哪怕是在这冻雨之中,也依旧火把通明,每隔十步,便有一名巡逻士卒盯着下方,每隔三十步,便是一架随时可以发射的床弩。
飞鸟难渡。
“呼...”
霜降在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收回视线,彻底断了从城门离开成都的心思。
而且他知道,不能再在外面逗留了。
从未断绝的全城搜捕正在一点点缩小范围,路过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上两句,他的伪装和隐匿虽然一向做得很好,但眼下绝不敢去赌一丝一毫被发现的可能性。
霜降压低身形,借着雨幕的掩护,像一只灵巧的狸猫,无声无息地规避开那一队刚刚走过的巡城甲士。
他准备顺着早就规划好的暗巷,撤回他们如今在这死地之中,唯一的一处藏身之所。
只是。
就在他拐入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,准备提气纵身爬上前方的高墙时。
他的脚步,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。
这是一条死胡同,堆满了发臭的杂物,平日从无人迹。
可此刻,在胡同最深处那勉强能遮挡些风雨的破败屋檐下,却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少了一条腿的残疾老叟。
老叟穿着一身破烂单衣,在夹杂着冰渣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,他的怀里,抱着一根插满了草把子的木棍。
棍子上,孤零零地插着几串已经被冻得发硬、糖衣开裂的糖葫芦,那么的违和,那么的滑稽。
谁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卖糖葫芦?
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有心情买糖葫芦?
显然,这是一个为了生计,在封城之前没来得及逃回城外家中,便被困死在这街头的底层小贩。
在这满城兵甲、杀机四伏的时候,他只能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,期盼着不要被那些抓红了眼的军爷当成乱党给一刀劈了。
霜降冷冷地看着他。
无论是他作为山林猎人还是暗卫精英的过去,都不允许他对这世间产生什么同情。
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,在这乱世里,人命本就比草芥还要低贱。
他本该毫无波澜地转身,这是他作为谍子的本能,也是他能在无数次任务中活下来的铁律。
可是。
当他的目光,触及到那裹着糖衣的糖葫芦时,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。
他与谷雨假扮成夫妻,在成都的夜市里穿行着,花灯如昼,游人如织。
霜降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她接过,轻轻咬下了一颗,被酸得微微皱起了眉头,那张向来恬静无波的脸上,露出了一种罕见的娇俏模样。
她眼眸弯弯,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好酸呀。”
但他却觉得很甜。
“真是疯了...”
霜降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。
在这随时可能暴露行踪、一旦被发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之中;在整个锦衣卫谍报网瘫痪,他们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之时。
他,这个向来冷酷无情的锦衣卫杀神。
竟是就这么停下了脚步。
他缓缓走向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叟,看着老叟惊恐抬头,以为遇见了剪径强人。
却见眼前这个人,并没有抽出刀子,而是从怀里,摸出了一粒碎银,抛在了他那破烂的衣襟里。
随后。
霜降伸出手,动作轻柔,从那草把子上,取下了一串糖葫芦,再扯下一块防水油纸,将那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裹好。
然后,他解开衣襟,将其揣入了贴近心口的怀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千恩万谢、几乎要磕头的老叟,身形一晃,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之中。
......
锦江畔。
这里曾是成都城内最繁华的街巷之一,但时过境迁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萧条。
在沿街林立的破败建筑中,有一处废弃多年的蜀锦染坊。
成都,自古便因织锦业的发达,而被天下人称为“锦官城”。
这蜀锦的染色工艺,很是繁琐神秘,需要使用大量的植物染料,诸如蓝草、红花、栀子等,再配合上石灰、明矾等各种媒染剂。
那些染坊的地下废料坑中,常年累月地倾倒着废弃的染液和残渣,这些东西混合在没有阳光的地下,经过日复一日的沉淀和发酵,自然就散发出一种刺鼻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。
这种味道,就算是那些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仵作闻了都要退避三舍。
而在这全城搜捕的情况中,这等谁都不愿意来的腌臜之地,自然便成了城防军搜捕时下意识忽略的地方,成了锦衣卫在城中最后的隐匿点。
眼下已经是春末夏初,倒是不必担心在这地下会被冻死,也无需生火取暖从而暴露目标。
唯一要命的,便是随着气温升高,这封闭空间里那股发酵的味道,越发浓烈熏人,几乎能将人的隔夜饭都给逼出来。
霜降来到了染坊后院那口枯井旁。
他四下打量了一番,确认无人跟踪后,搬开了那块布满青苔的伪装石板,便纵身跃入了那漆黑狭小的地下空间。
双脚刚一落地,还没等他直起身子。
一股劲风,便在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暴起!
根本没有半分犹豫,一只秀气的手握住匕首,毒蛇吐信般狠辣抹向了霜降的喉咙!
速度之快,角度之刁钻,若是换了寻常武夫,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但霜降却没有躲,只是在黑暗中,低沉地吐出了两个字:
“是我。”
那柄匕首停在了空中,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吐声,谷雨将手收了回去,匕首滑入袖中,彷佛从未出现过。
霜降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暗室的微弱光线。
谷雨就站在他的身旁,那一身原本素雅的青衣,此刻下摆也沾满了污泥,但她的神情,却依然如同以往那般恬静,彷佛她身处的不是令人作呕的排污渠,而是某处清雅的书斋。
暗室的角落里,那位一向衣冠楚楚的蜀王三子李煊宸,此刻披头散发,身上的锦袍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污浊不堪。
他整个人缩在一处干燥石台上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面色苍白,因为接连惊吓和恶劣环境而高烧不退的男宠,云秀。
李煊宸的眼中满是惊惶、绝望,甚至还有些神经质,只知道搂着云秀,就好像那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暖一般。
而在另一边。
那个一手献上“红丸”,间接让那位权倾蜀地的蜀王提前升了天,从而引发了这场成都大乱的罪魁祸首--尘松老道。
此刻更是狼狈到了极点。
那一身象征着身份的紫色八卦道袍上,糊满了染坊底部的酸臭烂泥,已经变成了一身绿毛龟壳,此刻正撅着屁股,整个人趴在泥水里,吭哧吭哧地,试图将怀里那个装满了金条玉石,因为刚才动静而抓散开的包裹,重新用死结绑紧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谷雨没有去看角落里的那三个累赘,转头看向霜降,声音轻柔。
霜降摇了摇头:“还在封锁,甚至比昨天更严密了。”
“城墙上布满了连弩,城门已经用千斤闸封死,还加了拒马,全城实行宵禁,任何敢在街上走动的生面孔,格杀勿论。”
“我们不可能通过任何一座城门出去,哪怕是插上翅膀,也会被射下来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,谷雨沉默了片刻,眉眼间闪过一丝思索,但最后也只能一声轻叹:
“好在,除了我们,其他潜伏在成都的锦衣卫,已经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,按照预案撤离了。”
“现在被困在这死局里的,只有我们几个。”
霜降的目光再次落在角落里的那三个人身上。
一股杀意无端涌了出来,几乎化作实质。
“谷雨,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在成都该做的事情,都已经做完了。”
“红丸发作,蜀王暴毙,李煊逸和李煊赫彻底撕破脸,如今李煊赫逃亡剑阁,这蜀地的内乱已经成了定局。”
“眼下这局面,我们只需要带走李煊宸。”
霜降的手,缓缓摸向了腰间的刀:“至于其他人...”
谷雨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男宠云秀,又看了一眼撅着屁股护着金子的尘松老道。
“没有云秀,李煊宸就算是死,也绝不会跟我们走的。”
谷雨的声音很平静:“他现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,这男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,若是强行杀人带走,且不说他会不会配合咱们离开,就算真强行带了出去,他也必然会找机会玉石俱焚。”
“至于尘松...”
“他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霜降截断了谷雨的话,“只有死人,才最会保守秘密。”
谷雨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妥,公子对他,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安排。”
“况且...”
她看着霜降的眼睛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你嘴上这么说,但你心里,真的是这么想的么?”
“我们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久,你还不清楚公子的为人么?”
“公子承诺过的事情,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“我答应过这老道,只要他把红丸喂下去,就保他一世富贵,送他出蜀地。”
“咱们这些人,虽然一辈子只能走在暗面,但咱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、任何事,去玷污公子的清誉和承诺!哪怕,对方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!”
霜降没有说话,他和谷雨对视着,最终默默地将手松开,垂了下去,不再言语。
是啊,若是连公子的承诺都可以随意践踏,那他们这些游走在黑暗中的人,又与李煊逸、李煊赫那等为了权力可以弑父杀兄的畜生,有什么分别?
倒是远处的李煊宸,虽然听不太清两人具体的交谈内容,但以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的状态,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收紧了手臂,心疼地摸了一把云秀滚烫的额头,然后像是护食一般,冲着霜降和谷雨厉声低吼道:“你们在背着我商量什么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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