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(七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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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告诉你们!我说过了,没有云秀,我哪里都不会去!”
“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!我李煊宸现在虽然是个丧家之犬,但我警告你们,只要你们敢动云秀一根汗毛,只要你们敢逼我!”
他指着头顶上那块伪装的石板,目眦欲裂:“我这便冲着外面喊叫!大不了把巡城军引来,大家同归于尽!让你们荆襄的谋算,全都落空!我说到做到!”
一旁正撅着屁股系包裹的尘松老道,被李煊宸这番破罐子破摔的叫嚣吓得浑身一个激灵,手一哆嗦,好不容易打好的结又散开了,几根金条“叮当”作响地掉进了烂泥里。
老道士欲哭无泪,他好不容易才从那打得刀光剑影、血肉横飞,连藩王都死在床上的王府里捡了条老命。
眼下好不容易办完了谷雨交代的要命差事,这些人也没嫌弃他是个累赘丢下他不管。
他的一颗心早就放进了肚子里,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关,然后买田置地,娶上八房小妾,去过他那神仙般的快活日子。
此刻听到李煊宸居然要嚷嚷着同归于尽,老道士吓得魂飞魄散,当即顾不得去捡金条,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,苦着一张老脸,压低嗓门劝道:“哎哟我的三殿下喂!祖宗!您可小声点儿吧!”
“这上面若是恰好有巡城军路过,听见您这动静,那咱们今天可就全得交代在这里了,全得死在这臭水沟里!”
他甚至还语重心长地劝解起来:“要我说啊,殿下,您现在还较什么劲呢?您那大哥,连亲爹的死活都不顾,都这么对你们这些亲兄弟下死手了,您这时候还是留存有用之躯,想想怎么跟着这两位大人逃出成都才是正理啊!”
“您瞅瞅,贫道在这臭水里泡了这么些天,我这上好的紫缎道袍,都要长出绿毛来了!再待下去,不被乱箭射死,也得被这臭气熏死啊!”
李煊宸本就在崩溃的边缘,此刻听到这个江湖骗子也敢来对自己说教,更是怒火中烧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不由斥道:
“闭嘴!你这天杀的江湖骗子!老杂毛!”
“那红丸的帐,我还没跟你算呢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尘松的鼻子骂道:“我当初让你进府,是让你想办法让我父王醒过来留下一句话!你个狗胆包天的东西,居然敢...居然敢用那种榨干生机的虎狼之药喂我父王!”
“若不是你那颗毒丹,父王怎会惨死?大哥二哥怎会当场火并?我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!”
换做平日里,再借给尘松老道十个胆子,他也不敢跟堂堂蜀王三子,如今的大乾巴东郡王呛声。
但他尘松能在江湖上坑蒙拐骗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,本就是个人精,察言观色、审时度势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他哪里看不出来眼下是个什么形势?
这蜀王三子虽说如今封了郡王,听着威风,但落难在这臭水沟里,连个兵丁都没有,地位说不定还比不上自己呢!
好歹,自己跟眼前这两位荆襄的谍子大人,也算是同生共死过,也算得上是“自己人”不是?自己可是替荆襄立过大功的!
想到这里,尘松老道当即脖子一梗,早年那股市井无赖的劲头都上来了,据理力争道:“三殿下,您这话可就昧着良心了!可就不对了!”
“老道我可是按照规矩办事,我又没给蜀王殿下喂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!蜀王殿下的病情,您这做儿子的又不是不知道,那是真正的油尽灯枯了,太医院的神医都束手无策,能不能再醒过来睁眼看看,那都还是两说呢!”
“老道那颗红丸,虽然霸道了些,但好歹是让王爷回光返照,清醒过来了吧?老道我可是兑现了诺言的!”
尘松越说越理直气壮,甚至还翻了个白眼:“退一万步讲,最后拍板要老道喂药的,可是那位世子殿下!是他在大殿上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强逼着老道动手的!”
“你要找人算账,你得去找他啊!你冲老道我发什么火?老道我就是一个听差办事的苦命人!”
李煊宸被他这番倒打一耙、黑白颠倒的话说得一怔,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,随即便是勃然大怒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尘松就要破口大骂。
却见那老道士得理不饶人,继续喋喋不休地嘟囔着:“而且啊...殿下您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,这红丸,它也不是出自老道之手啊,那是...”
尘松用眼角瞟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谷雨和霜降,声音小了下去:“三殿下你倒也是个识时务的,知道什么人能惹,什么人不能惹,你不敢去找那两位大人撒火,就只会挑老道我这个软柿子捏,朝老道耀武扬威...”
“我看您呐,就是虚伪!”
“你--!”
李煊宸恼羞成怒,刚想放下云秀,起身去撕烂这老贼的嘴。
就在这时。
他怀中那一直昏迷不醒的云秀,身子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这一丝微弱的动静,立刻浇灭了李煊宸心头的怒火,他所有的戾气和暴躁都烟消云散,慌忙低下头,手足无措地俯身询问:
“云秀?云秀你醒了?是不是哪里痛?”
然而,云秀并没有真正醒来,只是意识模糊地蹙着眉头,在噩梦中痛苦地嗫嚅着嘴唇,反复呼唤着李煊宸。
“殿下...殿下...”
听着声声呼唤,李煊宸的心痛到了极点。
再一想前些日子,一直将他当做废物、却也护了他二十年的父王惨死在病榻上;两个亲生兄长,为了那个王座,毫不犹豫地刀兵相见,杀得王府血流成河。
而他们,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二,均是未对他这个无心争权的三弟,有过任何的留手和顾念亲情。
如果不是他跑得快,再加上谷雨他们的暗手,怕是早就莫名其妙死在那王府里了。
再加上眼下,自己堂堂天潢贵胄,却身处这等肮脏、恶臭,连狗都不愿意来的地下排污渠中,苟延残喘,生死未卜。
李煊宸不由得心中悲哀到了极点,一股无力感迅速将他淹没,只能紧紧抱住云秀,眼泪混着泥污,无声滑落。
另一边。
谷雨和霜降并没有搭理这两人的插科打诨。
“市井间已经起了消息。”
霜降将视线从那三人身上收回,转头看向谷雨,严肃说道:“我刚才探查的时候听到了些风声,荆襄大军八万兵力,已经出上庸,开始攻伐汉中了。”
谷雨闻言,美眸中也是异彩连连。
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匕首,思索了片刻。
“看来,公子不仅收到了我们最后传出去的消息,而且,已经做出了决断,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。”
“只要汉中大门一开,锦衣入蜀这盘大棋,也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道:“王府那边,李煊逸有什么反应?李煊赫逃去剑阁,现在荆襄大军压境,他该如何应对?”
霜降摇了摇头:“很难立刻见效。”
“汉中毕竟还在朝廷的手里,中间隔着李煊赫的剑阁封地,李煊逸大概率会选择作壁上观。”
“或者说,他应该会先抓紧处理李煊宸的问题,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成都的搜捕力度才不仅没有减小,反而越来越大。”
“估计,得等到大军彻底攻下汉中,兵锋直指剑阁,甚至是开始攻打剑阁的时候,这种压力,才能真正影响到成都的局势,逼得李煊逸转移视线。”
两人就在这恶臭的暗室里,就着昏暗的光线,低声快速地认真讨论了片刻。
最后,两人都无奈地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成都的封锁,不知道还要持续到何时。
李煊逸为了抓住老三和尘松,绝对不会轻易解除戒严。
之前他们想着,先在这个排污渠里躲起来,等事态变化,等李煊逸和李煊赫打得不可开交,无暇顾及城内的时候再趁乱出城的路子,已经完全走不通了。
虽说眼下因为这里太过恶心,暂时未被城防军搜到,但整个成都的锦衣卫谍报网已经陷入了瘫痪,暗桩皆已撤离。
他们没办法送出任何消息给荆襄,也没办法接收公子的任何指令。
而这等藏身之地,也绝不是一直安全的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城防军的搜查只会越来越细致,迟早会搜到这里。
从城门强行逃出去的可能性,又实在极低。
他们,只能靠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了...
谷雨沉默了很久。
她转过头,看着角落里那个快成为废人的李煊宸。
她想了想,提着沾满泥污的裙摆,缓缓地走向了他。
李煊宸察觉到了她的靠近,猛地抬起头,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。
“殿下。”
谷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轻柔,直指人心。
“您,恨李煊逸么?”
听到这句话,李煊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凄厉冷笑。
“呵呵...怎么?”
“又想来这一套?”
他嘲讽地看着谷雨,“又想来这一套你最擅长的、玩弄人心的把戏?”
“谷雨,你还不明白吗?”
李煊宸拍打着身下肮脏的泥水,声嘶力竭道:“现在父王死了!大哥和二哥彻底反目成仇,杀得你死我活了!”
“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,被你们带着东躲西藏!”
“这蜀地马上就要大乱了,你们荆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!”
“你还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?!你还想怎么利用我?!”
他仰起头,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...”
面对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控诉,谷雨微微歪了歪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总觉得,殿下把我们想得太阴暗了些。”
“你们做的事情,哪一件不阴暗?放过我吧,我求求你们,放过我吧...”
李煊宸痛苦摇头,低声哀求:“我真的累了。”
“我感谢你们,在那晚没有丢下我,还把云秀还给了我。”
“但我真的,什么都做不了了。”
“我不配做什么巴东郡王,我也不想去掺和你们荆襄和我大哥二哥之间的博弈,我只想带着云秀找个没人的地方活下去。”
“殿下这话说得丧气,”谷雨轻声道,“但无论您想去哪里,您至少,要先逃出这座成都城,不是么?”
李煊宸忽然沉默了。
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看向了头顶那块石板,似乎在做着某种抉择。
良久,他咬了咬牙,用一种虚弱却又透着些疯狂的语气说道:“我...其实可以赌一把。”
谷雨微微挑起眉头。
李煊宸盯着谷雨,像是要说服她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只要我愿意出去。”
“只要我主动走出去,向大哥投降。”
“也许,只要大哥能把我控制在蜀王府里,只要我当着他的面发誓,我愿意做一个彻底的废人,永远不再踏出王府半步。”
“他或许...就会觉得我不再是威胁。”
“这样,我和云秀,也许都能保住一条性命,总比躲在这臭水沟里等死要强!”
这种想法,堪称天真懦弱。
但在绝境中,这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。
然而。
谷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嘲笑,也没反驳,只是轻声说:
“不,殿下。”
“您不会这样做的。”
李煊宸愣住了,他有些恼怒地反问:“为什么?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敢?!”
“因为,您比谁都清楚。”
谷雨缓缓蹲下身子,平视着李煊宸的眼睛:“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,您的大哥李煊逸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”
“这意味着,您在内心深处,永远都不可能去真正地信任他。”
“这意味着,无论他嘴上许诺得多好听,哪怕他发下毒誓保你性命,您也绝对不敢,把自己的身家性命,完完全全地交到他的手上。”
“因为您承担不起他哪天突然改变想法,或者觉得留着您是个隐患时,痛下杀手的代价。”
“而您现在,嘴上说着要放弃,却还依然跟着我们东躲西藏,甚至宁愿躲在这等恶臭之地许多天也不出去投降。”
“就是因为,您心里比谁都明白!”
“此刻的成都城,所有人都想您死,只有我们,只有荆襄,才真正在乎您的死活,才会用尽一切手段,不惜代价地将您送出成都。”
李煊宸听得无言以对。
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击谷雨这番剖析。
是啊,他不敢。
他宁愿在这臭水沟里和荆襄的谍子虚与委蛇,也不敢去面对那个连亲生父亲都能弄死、连亲生弟弟都能提刀追杀的“好大哥”。
许久。
李煊宸像是泄了气一般,瘫软下来。
他将怀里的云秀抱得更紧了些,声音沙哑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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