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(七)-《白衣天子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“你们...想要巴东?”

    谷雨没有立刻回答他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,停留在李煊宸和云秀的身上。

    看着这两个男人,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,紧紧相拥,互相取暖的模样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谷雨的心中,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等龙阳之好,这等有伤风化的做派,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,必然会被千夫所指,被万人唾弃,被视作最为肮脏不堪的罪孽。

    甚至连李煊宸自己,都因此而自卑,从而沦为被兄弟们控制的把柄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在此刻,在看尽了王府内那些为了权力、为了欲望,不惜杀兄弑父、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丑恶嘴脸之后。

    看着眼前这两人,为了彼此不顾生死、抛弃尊严的依偎。

    谷雨却突然觉得,这好像,一点都不肮脏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,应该是真心相爱着的吧?

    他们抛弃了身份,抛弃了性别,抛弃了家世、经历,甚至抛弃了世俗赋予他们的一切外在。

    这仅仅只是,两个在乱世的绝境中,互相依偎、互相舔舐伤口的灵魂罢了。

    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道里,这份感情,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数人,都要来得纯粹,来得强韧。

    她不知想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黑暗中,一直默默警戒、守护着她的霜降。

    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投来了询问的眼神,她却没有回应,只是收回视线,再次看向李煊宸。

    只是,她那一贯温和,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,此时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殿下这话,言重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虽然被朝廷一纸诏书,封为了巴东郡王。”

    “但眼下,无论是您,还是我们,心里都很清楚,您绝对没有真正控制巴东那等军事重镇的能力,那里有朝廷的兵马,有蜀地原本的戍卫将领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...”

    谷雨冷静地分析道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此刻,您那位刚刚掌控了成都大权的大哥,李煊逸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在想方设法地,将他的手,伸到巴东那个地方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绝对不会容忍你去就藩。等您一出现,没有兵权,没有根基,等待您的,便只会是他布下的死局。”

    李煊宸垂下眼帘。

    “那如果...我连这唯一的用处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?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做什么?用来取笑么?”

    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直起身子,夸张地挥舞着手臂,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语气,模仿着市井街头那些闲汉的口吻:

    “看啊!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!”

    “他不仅引狼入室,害死了自己的亲爹!还被其他人算计来算计去,让自己的两个兄长都恨得牙痒痒,欲除之而后快!”

    “他还喜欢男人!他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!”

    “大家快看啊,他是有多废物,多可怜啊!他这样的人,好像连活着喘气,都是一种错啊!”

    这等自嘲,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回荡,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。

    谷雨静静地看着他,耐心地等他发泄完,才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,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要取笑您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是在说您毫无用处,可以被随时丢下,并以此来对您施加心理压力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荆襄,确实想要巴东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是进入蜀地腹地,仅有的两个咽喉入口之一,但是,那条坚固的防线,那里的戍卫将领,绝不会因为您这位名义上的郡王的一句话,就向荆襄敞开大门。”

    “换句话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想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他从不寄希望于别人的给予,他会用他的刀剑,用他的大军,亲自去拿!”

    “但...”

    谷雨话锋一转,“在公子拿到巴东,甚至拿到整个蜀地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,您可以...”

    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。

    但聪明如李煊宸,立刻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。

    顾子珩打下蜀地,依然需要一个名义,需要安抚蜀地的民心。

    而他李煊宸,大乾正统的巴东郡王,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脉。

    他的这个“名头”,只要他还活着,对于荆襄来说,便是有用的。

    能帮那位公子,省去无数安抚地方、镇压叛乱的麻烦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交易,一个只要他愿意安分守己,便能换取他与云秀一生平安的交易。

    谷雨站起身,看着这两个依然紧紧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,眼神是那般的平和。

    “那么,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这一天,也为了您怀里的人,好好活着吧。”

    站在远处的霜降,目光一直追随着谷雨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。

    他觉得,即使是身处在这个污秽不堪、恶臭熏天的暗室之中。

    即使是干着算计人心、操控他人生死的勾当。

    但此刻的谷雨,在对李煊宸说出“好好活着”这四个字时,她的身上,彷佛真的在发着光。

    霜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隔着衣服,摸了摸怀中那包糖葫芦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要把这串糖葫芦拿出来,递给谷雨,哪怕它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那般可笑。

    但他就是想走过去,将这个代表着他一丝笨拙心意的甜食,拿出来递给她,或许,还能换来她一个微皱眉头的娇俏笑脸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霜降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层油纸的时候。

    谷雨却突然转过身,神色一肃,开口说道:“我想到办法了。”

    霜降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他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,按在刀柄上,恢复了冷厉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安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谷雨走到霜降身边,压低声音:“既然陆路已经被千斤闸和重兵彻底封死,走不通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走水道。”

    霜降眉头微皱,立刻反驳:“不可能,成都内河并没有连接护城河,更别提锦江了,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军在日夜巡逻,水门更是重兵把守,防范有人潜水出城。”

    谷雨摇了摇头,语气决绝:“不是走水面,是走地下。”

    “排水暗渠!”

    “我看过前朝成都的城建图志,当年修筑这座大城时,为了防止内涝,在地下修建了很是庞大的排污干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主干道,宽达一丈,高达八尺!完全足以容人弯腰行走!”

    “这些蛛网般的暗渠,在城中汇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,最终,都会穿过那城墙根部,通过设在城外的隐蔽水门,直接汇入护城河,或者排入锦江之中!”

    谷雨看着霜降,“这是目前,唯一一条,可以不用走城门,也能穿透城墙封锁,离开成都的路!”

    听完这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。

    霜降的脸色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。

    “这太冒险了。”

    霜降沉声说道,“你也说了,这图志是前朝的!得有几百年了?如今那些暗渠有没有坍塌、有没有被淤泥堵死,谁也不知道!”

    “而且!”

    “就算暗渠能通人,但你别忘了,那些最终排入护城河的水门出水口,也是有栅栏的!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会在重要节点设置控制水量的闸门,一旦走那里,如果在中途遇到闸门,或者水门被封死,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地下迷宫里!”

    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咱们运气好,走到了出口。”

    “破开水门铁栅栏发出的动静,也必然会惊动城墙上或者护城河边巡逻的甲士!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,岂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鳖!”

    面对霜降接连的反驳,谷雨并没有退缩,她坚持道:“你说的这些风险,我都知道!”

    “但霜降,你要明白,这已经是咱们现在,唯一的办法了!”

    霜降依然摇头,他入蜀的职责就是保护谷雨的安全,绝不允许她去冒这种十死无生的险:“我还是觉得,不能冒险,哪怕是等,等到李煊逸犯错,等到荆襄大军的消息传来,城内出现混乱...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谷雨沉声道,“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,这个决定,让我来做!”

    两人因为这件事,终于爆发了争执。

    霜降那向来对谷雨言听计从的态度,在这一刻,为了她的安全,也变得强硬起来。

    而谷雨也毫不退让,她深知时间拖得越久,他们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就在两人僵持不下,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。

    头顶上方的地面,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!

    紧接着,隔着那层厚厚的伪装石板。

    一阵粗犷的呼喊声,模糊地传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边那个废弃的染坊!去一队人,把那些井里、枯木下、甚至恭房,都给老子拿长矛捅一遍!王爷有令,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甲士整齐的领命声在头顶炸响。

    谷雨和霜降的争执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豁然抬头,死死盯着暗室上方的那块石板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...”

    霜降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。

    以他的潜行之术,他可以对天发誓,自己刚才返回的时候,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跟踪他而不被他发现!

    那唯一的解释,便是...

    李煊逸的全城搜捕,那张天罗地网。

    真的已经铺到了城中最后的一寸盲区。

    终于,找过来了。

    头顶上,搬动杂物和士卒们骂骂咧咧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没有时间再争执了。

    谷雨看着霜降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没有恐惧,只有决然,肩膀微动,将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道:“走吗?”

    霜降拔出长刀,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李煊宸,深深看了谷雨一眼,最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只留下一个冷厉至极的字眼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