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(七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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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...想要巴东?”
谷雨没有立刻回答他。
她的目光,停留在李煊宸和云秀的身上。
看着这两个男人,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,紧紧相拥,互相取暖的模样。
不知为何,谷雨的心中,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。
这等龙阳之好,这等有伤风化的做派,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,必然会被千夫所指,被万人唾弃,被视作最为肮脏不堪的罪孽。
甚至连李煊宸自己,都因此而自卑,从而沦为被兄弟们控制的把柄。
但是。
在此刻,在看尽了王府内那些为了权力、为了欲望,不惜杀兄弑父、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丑恶嘴脸之后。
看着眼前这两人,为了彼此不顾生死、抛弃尊严的依偎。
谷雨却突然觉得,这好像,一点都不肮脏。
这两个人,应该是真心相爱着的吧?
他们抛弃了身份,抛弃了性别,抛弃了家世、经历,甚至抛弃了世俗赋予他们的一切外在。
这仅仅只是,两个在乱世的绝境中,互相依偎、互相舔舐伤口的灵魂罢了。
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道里,这份感情,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数人,都要来得纯粹,来得强韧。
她不知想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黑暗中,一直默默警戒、守护着她的霜降。
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投来了询问的眼神,她却没有回应,只是收回视线,再次看向李煊宸。
只是,她那一贯温和,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,此时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。
“殿下这话,言重了。”
“您虽然被朝廷一纸诏书,封为了巴东郡王。”
“但眼下,无论是您,还是我们,心里都很清楚,您绝对没有真正控制巴东那等军事重镇的能力,那里有朝廷的兵马,有蜀地原本的戍卫将领。”
“而且...”
谷雨冷静地分析道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。”
“或许此刻,您那位刚刚掌控了成都大权的大哥,李煊逸。”
“已经在想方设法地,将他的手,伸到巴东那个地方去了。”
“他绝对不会容忍你去就藩。等您一出现,没有兵权,没有根基,等待您的,便只会是他布下的死局。”
李煊宸垂下眼帘。
“那如果...我连这唯一的用处都没了。”
“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?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做什么?用来取笑么?”
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直起身子,夸张地挥舞着手臂,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语气,模仿着市井街头那些闲汉的口吻:
“看啊!”
“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!”
“他不仅引狼入室,害死了自己的亲爹!还被其他人算计来算计去,让自己的两个兄长都恨得牙痒痒,欲除之而后快!”
“他还喜欢男人!他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!”
“大家快看啊,他是有多废物,多可怜啊!他这样的人,好像连活着喘气,都是一种错啊!”
这等自嘲,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回荡,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。
谷雨静静地看着他,耐心地等他发泄完,才缓缓开口。
“不,殿下。”
“我没有要取笑您的意思。”
“我也不是在说您毫无用处,可以被随时丢下,并以此来对您施加心理压力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。”
“荆襄,确实想要巴东。”
“因为那是进入蜀地腹地,仅有的两个咽喉入口之一,但是,那条坚固的防线,那里的戍卫将领,绝不会因为您这位名义上的郡王的一句话,就向荆襄敞开大门。”
“换句话说。”
“我家公子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他从不寄希望于别人的给予,他会用他的刀剑,用他的大军,亲自去拿!”
“但...”
谷雨话锋一转,“在公子拿到巴东,甚至拿到整个蜀地之后。”
“或许,您可以...”
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。
但聪明如李煊宸,立刻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。
顾子珩打下蜀地,依然需要一个名义,需要安抚蜀地的民心。
而他李煊宸,大乾正统的巴东郡王,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脉。
他的这个“名头”,只要他还活着,对于荆襄来说,便是有用的。
能帮那位公子,省去无数安抚地方、镇压叛乱的麻烦。
这是一个交易,一个只要他愿意安分守己,便能换取他与云秀一生平安的交易。
谷雨站起身,看着这两个依然紧紧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,眼神是那般的平和。
“那么,殿下。”
“为了这一天,也为了您怀里的人,好好活着吧。”
站在远处的霜降,目光一直追随着谷雨的身影。
不知为何。
他觉得,即使是身处在这个污秽不堪、恶臭熏天的暗室之中。
即使是干着算计人心、操控他人生死的勾当。
但此刻的谷雨,在对李煊宸说出“好好活着”这四个字时,她的身上,彷佛真的在发着光。
霜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隔着衣服,摸了摸怀中那包糖葫芦。
他突然想要把这串糖葫芦拿出来,递给谷雨,哪怕它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那般可笑。
但他就是想走过去,将这个代表着他一丝笨拙心意的甜食,拿出来递给她,或许,还能换来她一个微皱眉头的娇俏笑脸。
然而,就在霜降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层油纸的时候。
谷雨却突然转过身,神色一肃,开口说道:“我想到办法了。”
霜降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他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,按在刀柄上,恢复了冷厉的模样。
他安静地听着。
谷雨走到霜降身边,压低声音:“既然陆路已经被千斤闸和重兵彻底封死,走不通。”
“那我们就走水道。”
霜降眉头微皱,立刻反驳:“不可能,成都内河并没有连接护城河,更别提锦江了,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军在日夜巡逻,水门更是重兵把守,防范有人潜水出城。”
谷雨摇了摇头,语气决绝:“不是走水面,是走地下。”
“排水暗渠!”
“我看过前朝成都的城建图志,当年修筑这座大城时,为了防止内涝,在地下修建了很是庞大的排污干道。”
“那些主干道,宽达一丈,高达八尺!完全足以容人弯腰行走!”
“这些蛛网般的暗渠,在城中汇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,最终,都会穿过那城墙根部,通过设在城外的隐蔽水门,直接汇入护城河,或者排入锦江之中!”
谷雨看着霜降,“这是目前,唯一一条,可以不用走城门,也能穿透城墙封锁,离开成都的路!”
听完这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。
霜降的脸色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。
“这太冒险了。”
霜降沉声说道,“你也说了,这图志是前朝的!得有几百年了?如今那些暗渠有没有坍塌、有没有被淤泥堵死,谁也不知道!”
“而且!”
“就算暗渠能通人,但你别忘了,那些最终排入护城河的水门出水口,也是有栅栏的!”
“更何况,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会在重要节点设置控制水量的闸门,一旦走那里,如果在中途遇到闸门,或者水门被封死,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地下迷宫里!”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咱们运气好,走到了出口。”
“破开水门铁栅栏发出的动静,也必然会惊动城墙上或者护城河边巡逻的甲士!”
“到那时,岂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鳖!”
面对霜降接连的反驳,谷雨并没有退缩,她坚持道:“你说的这些风险,我都知道!”
“但霜降,你要明白,这已经是咱们现在,唯一的办法了!”
霜降依然摇头,他入蜀的职责就是保护谷雨的安全,绝不允许她去冒这种十死无生的险:“我还是觉得,不能冒险,哪怕是等,等到李煊逸犯错,等到荆襄大军的消息传来,城内出现混乱...”
“不行!”谷雨沉声道,“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,这个决定,让我来做!”
两人因为这件事,终于爆发了争执。
霜降那向来对谷雨言听计从的态度,在这一刻,为了她的安全,也变得强硬起来。
而谷雨也毫不退让,她深知时间拖得越久,他们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然而。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,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。
头顶上方的地面,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!
紧接着,隔着那层厚厚的伪装石板。
一阵粗犷的呼喊声,模糊地传了下来。
“那边那个废弃的染坊!去一队人,把那些井里、枯木下、甚至恭房,都给老子拿长矛捅一遍!王爷有令,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“是!”
甲士整齐的领命声在头顶炸响。
谷雨和霜降的争执戛然而止。
两人同时豁然抬头,死死盯着暗室上方的那块石板。
“不可能...”
霜降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。
以他的潜行之术,他可以对天发誓,自己刚才返回的时候,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跟踪他而不被他发现!
那唯一的解释,便是...
李煊逸的全城搜捕,那张天罗地网。
真的已经铺到了城中最后的一寸盲区。
终于,找过来了。
头顶上,搬动杂物和士卒们骂骂咧咧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没有时间再争执了。
谷雨看着霜降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没有恐惧,只有决然,肩膀微动,将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。
她轻声问道:“走吗?”
霜降拔出长刀,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李煊宸,深深看了谷雨一眼,最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只留下一个冷厉至极的字眼。
“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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